【安徽經濟報】何家慶:把自己“活”成了一束光

發布時間:2019-11-01

2019111

 

“讀著共產黨的書,拿著共產黨的錢,好好學習,努力向上,以求深造,成長后要成頂天立地之業,才對得起黨,對得起人民。”

這是老父親對何家慶的教導。

何家慶,不僅牢記著老父親的教誨,而且也做到了。他是畢其一生在踐行著。

何家慶,安徽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。何家慶教授有著諸多的光環,先后被評為“省勞動模范”、“全國勞動模范”、“全國第七屆扶貧狀元”、“全國優秀科技工作者”、“全國師德先進個人”等榮譽和稱號。201910月獲“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”紀念章。但這些光環與他的付出、用生命迸射的光束相比,實在不算什么!

 今年7月,在赴潛山扶貧調研途中,何家慶突然暈厥被送至醫院,一經檢查,人們才驚悉何教授已是癌癥晚期。

在住院的這段時間里,他還在抓緊最后的時間撰寫調研報告……20191019日,這位70歲的老人因病溘然長逝。在生命走到盡頭之際,他硬撐著坐起,錄下視頻,用著短促虛弱的聲音表示,要將眼角膜捐給山區貧困兒童,希望給孩子明亮的眼睛,看看祖國的未來和民族振興。

 何家慶教授,聚生命之力迸射光束播撒信念——引導貧困地區脫貧致富的信念,引導莘莘學子求索科技的信念……即便在生命的盡頭,也把最后的光明傳遞給貧困地區少年。

 

何家慶的“長征”——豐富了植物學標本 趟出了科技扶貧路徑

“當你讀到這封信時,我已經離開家了。此次之行我準備了10余年,我一直在尋找幫助西部貧困山區的途徑……位卑未敢忘憂國,人類最易區別于其他生物的行為特征就在于相互幫助……因為我是個教師,我當為人民服務……”

 這是何家慶19982月寫給女兒的一封信。之后,何家慶就“失蹤”了305天。

其實,這不是何家慶的第一次“出走”。

早在1984年,何家慶就走上大別山考察之路。225天,他步行12684公里,途經鄂豫皖三省19個縣,先后攀登千米以上的山峰357座,采集植物標本3117種近萬份,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全面考察大別山的人。

那次考察為研究大別山區的植物分布規律、特點提供了可貴的資料,為大農業生態的研究提供了科學依據,對研究植物地理學和植物分類都有重要意義。尤其是他對大別山生物資源保護和開發的意見,引起中央和省領導的重視。考察報告為中央實施山區星火計劃提供了依據。

也因此,何家慶和科技扶貧結下了不解之緣。

1986年,何家慶開始探尋幫助中西部貧困山區脫貧的途徑。

 何家慶在績溪縣掛職副縣長時就開始研究魔芋,我國的魔芋生產集中在西南山區,而我國貧困縣23也在西南山區。找到了使山區脫貧的寶貝魔芋,西南山區又適合魔芋生長,國家扶貧計劃又包括推廣魔芋,這對魔芋頗有研究,又心系山區扶貧的何家慶更多了一份引力。他渴望把魔芋栽培、加工的知識獻給山區,他決心利用自己的技術推進西南山區魔芋的發展,形成產業化,同時對西南山區植物資源進行考察。

他盯上了魔芋。他說:“魔芋適合于山區陰涼潮濕的土壤生長,栽種技術含量低,山區農民學得快、用得上;并且產量高,一畝地產量高的可以收獲八九千公斤,收入夠供一個大學生上學,有利于窮困地區人民盡快脫貧。”

一個研究植物分類與實用經濟植物的學者,成了“魔芋”專家。

他開始研究魔芋,并出版了《魔芋栽培及加工技術》、《魔芋栽培新技術》,翻譯了《日本國魔芋的開發利用》。其中,18萬字的《魔芋栽培新技術》一書是國內第一部系統研究魔芋的著作。

這一次,何家慶還是孤身一人,懷揣著10多年積攢下來的27720元錢、背上依然是那個風吹日曬、褪了顏色、打滿補丁的帆布背囊,里邊除一些必備的生活用品之外,還有一張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圖、一張《國家八七扶貧攻堅計劃貧困縣名單》及一些書和本子。

這一走就是305天,這一走就是31600公里的行程,其中步行400公里。安徽、湖北、湖南、浙江、重慶、四川、貴州、云南,102個地(州)市、縣,27個兄弟民族,207個鄉鎮,426個村寨,都留下一個令人難忘,令人感動的身影。

這一路,他為芋農舉辦技術培訓班60余次,直接受訓的有20000多人,指導了57家魔芋加工企業。他在芋園示范栽培,分析魔芋病蟲害的原因,還深入到車間去解決魔芋加工技術工藝流程等疑難問題。每到一處,那里的人就將他工作情況寫上一紙證明。從那些筆跡各異的字行里,可以感受到農民對擺脫貧困的焦急期待,對于科技的急切盼望以及對何家慶的誠懇感謝。

湖北省鶴峰縣五里鄉在放馬場建有百畝魔芋種植基地,由于缺乏技術,百畝魔芋基本無收,損失20多萬元。何家慶聞知此事,痛心疾首,立即到基地進行調研,對氣候、土壤、環境進行了兩天調查,訂出了8條改進措施,冒雨講課4個多小時。鄉政府的信上說:“山區少數民族希望脫貧,希望技術,何教授您為我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,我們永遠銘記您的這份真情!”

在彝村,在苗寨,何家慶講到深夜,群眾拉著他的手戀戀不舍。

知識的價值,人的價值,在這里得到充分的體現。

何家慶后來把在各地得到的介紹信粘貼在一起,拉開來,竟有55米長。

 305天后,當他回到合肥時,60公斤的體重只剩下40公斤。

 對何家慶來說,此行最大的收獲是,我國現有的27個魔芋品種,他采集到17種,并發現了最原始的魔芋生存形態,證明世界魔芋的故鄉在中國。他還發現了許多極具開發價值的野生植物資源,每一項都對貧窮山區脫貧有重要的價值。

 何家慶還自費出版了200萬字的圖書《中國外來植物》。為了這本圖書,他花了十年的時間,拍攝了3000張外來植物的照片。在這本重達近2公斤的書中,何家慶共收錄了1200種外來入侵植物,此前國家相關部委公布的只有400多種。

 

何家慶的情懷——誰給我一捧土  我還他一座山

19906月,何家慶到安徽省宣城市績溪縣掛職任科技副縣長。

在群眾眼里,這個新來的副縣長有些怪,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,天天忙著爬山頭鉆樹叢。半年,他步行800公里,跑遍了23個鄉,到過所有的山頭,采集植物標本1536件。第二年,他寫出了15萬字的《績溪縣野生植物資源開發》一書,舉辦了績溪縣歷史上第一次野生植物資源展覽。當地百姓這才發現,窮山原來并不窮,只緣身在寶中不識寶。老百姓說:“何縣長辦了件大好事,把家底摸清了。”

何家慶選擇尚田鄉進行蠶桑改良試點,他先后31次到離縣城40公里的尚田鄉,走家串戶,深入田間地頭現場示范指導,舉辦培訓班,指導科技養蠶。1991年,尚田鄉雖然遭災,但蠶繭產量仍增加28%,增收30萬元。

1991年,績溪縣遭遇洪災。何家慶冒著生命危險,頂著狂風暴雨,四處奔波指導救災,幾次暈倒在水中。一個月的水中行走,使他染上了血吸蟲病,至今未愈。但在水災嚴重的荊州鄉松煙塘村,他卻捐出剛報銷的1000元差旅費。他在留言中寫道:“對于貧困山區人民生活,我有一份責任,雖沒有力挽巨浪之臂,卻有一顆火熱的心。”

19982月離家去大西南的時候,何家慶沒有告訴妻子胡建群和女兒何禾。他知道這次行程的危險。

但是,他仍然無法割舍親情。他有許多話要對女兒說,那其中有許多是父親講給自己的,是一些做人的根本原則,必須把它傳下去,這是自己做父親的責任。他在給女兒的信中寫道:

禾禾吾兒:

……中國有句古訓:受人滴水之恩,當以涌泉相報。孩提時期,我便誓言:誰能給我一捧土,我當還他一座山。中學時代的同學們紛紛誓言:長大要當工程師、科學家。我只希望自己長大后無論做什么都要為人民服務。有人鄙夷這是一種簡單的報恩思想,在我看來若這種簡單思想都不存在,哪會有對國家和民族的抱負。

……人活著要有點精神,物欲、情欲,只能求得一時一己的享受、歡樂,這些對我已失去誘惑。人應該不斷完善自己,追求崇高,健康向上和豐富人格,純潔自己的靈魂,這對于我們的社會具有堅實的建設和創造力,如同一股明澈的清流,蕩滌那些污泥濁水。反之,一個人欲壑難填,會喪失生命價值,社會必腐敗墮落。

……

這封兩千多字的長信,很像一篇何家慶的人生宣言或內心獨白。有教誨,有懺悔,也有濃濃的親情。何家慶把這一行當作慨然赴死,他明白無誤地告訴女兒,如果發生不幸,這封信就算是“最后交待”。他告訴女兒,“不論從事何職業也要勤勉敬業,努力向上,做個好公民。”

為了解除路上的孤獨,何家慶把女兒過去寫給自己的字條都帶在身上,隨時翻看,就像和女兒對話。

這封信何家慶是托人帶給女兒的。可是幾經延誤到她們手里,已是一個多月之后了。

 何家慶出生在安慶市的一個普通百姓家庭,家里靠父親拉板車掙錢度日。從小學到大學,國家給予了何家慶全免學費的待遇。1976年,何家慶被調入安徽大學生物系當了教員。他常說,沒有共產黨,我可能仍舊是個拉車的。

成長經歷磨煉了他頑強的意志,也讓他深知貧困的痛楚,把扶貧作為終身事業,把科技送給饑渴的山區農民,用知識的杠桿撬開貧困山區致富的大門。

這就是一個知識分子的初心。帶著這份初心出發,何家慶一直奔波在祖國大地上,奔波在科技扶貧的路上,終其一生,無怨無悔。

何家慶退休后又把目光投向了新的產業——致力于“栝樓扶貧”。他自費走遍安徽、江蘇、浙江、江西、河南等地,調研栝樓產業發展狀況,搜集了全國各地栝樓栽培區、栝樓園的分布情況、栽培管理現狀等,出版了《中國栝樓》一書,獲得了國家知識產權局有關栝樓的6項發明專利。在潛山市、岳西縣等地調研中,何家慶不僅對栝樓繁殖種苗、病蟲害防治等展開培訓,還提出了不少深加工的建議,傳播科學的栽培技術。

 20165月,何家慶前往潛山、岳西等地調研栝樓產業。岳西縣農委多經站站長王德河告訴記者,何家慶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去栝樓種植基地和加工廠實地考察,對從業人員進行義務指導。在潛山,何家慶辦了培訓班,不僅對繁殖種苗、病蟲害防治等進行了系統培訓,還提出了不少深加工的建議。

可惜的是,一直在路上的何家慶,這一次沒有看到他想要的結果。今年7月,在潛山調研期間暈倒,后經檢查為癌癥晚期,他不得不暫時結束他念念不忘的科技扶貧。記者在岳西縣、潛山市采訪中看到,經過他指導脫毒、組培技術后,選育出的新品種長勢喜人,不僅掛果數量多,而且單個體量大。

 

·記者手記·

這束光,不僅照亮了別人,也激勵了別人

記者在岳西、潛山采訪時,對兩個細節留下深深的印象。一是何家慶教授時常告誡做栝樓產業的企業老板要做良心企業,要保障瓜農的利益,不能把市場風險轉嫁到農民身上;還有一個是得益于何家慶指導的企業付給顧問費、指導費時,他婉拒了。

這在別人看來也許有點傻,但我想,這恰恰吻合了他致力于扶貧的初心。多年來,他探尋幫助貧困地區脫貧的途徑,不正是為了農民擺脫貧困嗎?科技助力產業,產業帶動脫貧,產業做深做強了,脫貧的步伐自然加快了。也許,在他的心里,經過他指導的企業把產業做好了就是對他最大的回報。

何家慶,把自己“活”成了一束光芒,這光芒,不僅照亮了別人,也激勵著別人奮進。

迸射這束光的動力是什么呢?我在他寫給女兒的信中找到了答案:人應該不斷完善自己,追求崇高,健康向上和豐富人格,純潔自己的靈魂,這對于我們的社會具有堅實的建設和創造力,如同一股明澈的清流,蕩滌那些污泥濁水。(本報記者 許成寬)